×

魏守平:“博观而约取,厚积而薄发”

发布人:   时间:2019-07-04     浏览次数:

    

我于1957年进入华中工学院(现华中科技大学),攻读本科,学习的是工业企业电气化专业,主要方向是冶金和机床自动化。我1962年毕业,先是在北京电器科学研究院工作了一年,随后被分配到天津电气传动设计研究所工作。当时单位领导给我的第一个任务,就是关于水轮机调速器的研究设计,那时候我连水轮机都不够了解,但是当时年轻,也就怀着满腔热情投入到这个事情中来了。没想到从那时起,我就一辈子从事这个事业了。现在回头看,那就是我人生的转折点。

当时的政治环境比较敏感,还是文化大革命时期。但是我比较幸运,从不与他人起争执,再加上我喜欢唱歌,研究所当时成立了毛泽东思想宣传队,我就加入了,指挥、排演、制作道具我都参与,同时业务我也不想放弃,最后我被派到天津的一个做水轮机控制系统(水轮机调速器)的工厂里面,每天都去那里上班,要演出我就回来,所以和当时的环境基本没有交集。在那里的八年,我有了更多时间把课本上的知识与实际工程结合起来,更多的是熟悉和掌握了一些实际的工程机械装置,也了解了工厂是如何生产的,有些什么问题,以及现在的水平怎么样,对这些情况都有了比较深刻的认识。

1.到广西去

1970年,国家开始陆陆续续派遣知识分子,去落后地区进行支援。当时广西有个金城江水电设备厂,很缺乏人才,就向中央机械工业部打了报告,要求支援。于是中央就集中调派了一批人,不光是我们天津电气传动设计研究所的,还有北京、南京、哈尔滨的,一共大概聚集了三十几个专家,一起到广西去支援工作。

不得不说当时机械部决策是很明智的,我们这三十几个人去了以后,真的把厂里的技术做起来了。当时厂里没人懂水轮机调速器,自从我来了这个厂以后,他们就完全交给我来负责。每天的工作就是在工厂车间画图,试验装置,也跑过很多电站。当时国内第一台有集成电路的水轮机调速器,就是我在那里做出来的,后来有的还出口到非洲的坦桑尼亚。金城江水电厂也成了全国八大厂之一,所以厂里对我非常重视。打倒四人帮以后,全国都开科学奖励大会,广西也开,厂长还陪我一起到南宁去参加广西壮族自治区科学大会。

我在研究所待了八年,到这个厂也待了八年。在那里生活还是比较艰苦的,住的是平房,自己砍柴,自己种菜,有辣椒、青菜、红薯……然后就是挑粪、施肥、除草。这些活我以前从来没干过,但是做这些事的时候心情都是很舒畅的。我被分到了车间,车间里的支部书记对我的情况比较了解,把我们当成专家,很尊重。车间工人就叫我魏师傅。我和爱人每月共有将近90元的工资,在当时还是很可观的。因为工作和生活环境一直都比较稳定,也做出了很多成果。

2.回到学校

到了1978年,“四人帮”被打倒了。我当时和华中工学院的水电教研室(现在是水电与数字化工程学院)有一些学术联系。当时学校的党委书记朱九思开始着手从全国各地招揽人才。他们听说我在这边做出了一些成绩,就专门派了人过来,找到了厂里,想把我调回学校。但是厂里不同意,说你在这边搞得这么好,做出了这么多成绩,我们很需要你,你不能走。我个人肯定希望回武汉,因为毕竟是我家乡,也希望能有进一步学习提高的机会。但是厂里不同意,我也没办法。

后来有一次,我在水电厂出差,无意中看到报纸,研究生考试恢复了。我就打电话给我爱人,我说你给我找几张相片,我要考研究生。结果这一考,还真的就考上了。当时我已经38岁了,40岁是界限,我的年纪在当时班上可能算最大的。考上研究生以后,厂里就没办法,不得不放人了。于是我到了武汉,到了学校,开始学习。我学了现代控制理论、计算机、复变函数矩阵等等。当时电力系(现电气学院)的总支书记叫王立清,是部队转业的,他对我比较认可,于是去找了学校,要我毕业后留下来。但是当时我的爱人和小孩还在广西,于是我就跟人事处说,能不能把他们也调回来?人事处收下了我的申请。后来,当我研究生还在读第二年的时候,我爱人和小孩就从厂里调过来了,我都没想到有这么快。这在当时算是破例了,当年学校一两百个研究生,破例的应该不多,说明学校对我,对人才还是非常重视的,为了留住人才真正做到了不遗余力。这件事我对学校一直是非常感激的。

接下来我就留校任教了,在电力系工作。学校后来又两次把我派到加拿大卡尔加里大学做访问学者。第二次是1989年,当时本来我还要去法国,加拿大的移民局就到学校来,说是可以提供移民的机会。但是国家和学校对我有恩,我决定按时回国。我坐飞机回国的时候,本来是能坐两三百人的飞机,上面只有几十个人,说明当时没有多少人回国。

3.研究工作取得进展

后来我加入了民主党派,叫做中国民主建国会,再后来又成了民主党派当时的负责人。于是学校就推荐我到武汉市政府兼职,任武汉市人民政府参事,帮忙监督政府的各项事务,参加武汉市人民代表会议和政治协商会议,发表意见和建议。这样做了五年,最忙的时候每个礼拜都有车来接我去开会。当时做这个事完全是义务的,没有任何报酬。

前面讲了,之前在研究所和工厂的16年,对我起着非常关键的作用,我不单单学了书本上的知识,更重要是的是动手能力得到极大的锻炼。我可以画图,可以把它做出来,不再是纸上谈兵。在研究生阶段,我又学了自动控制理论和计算机理论,于是我想到将计算机与水电控制研究相结合,开始了微机水轮机控制系统的理论研究和开发工作。

改革开放初期,我的学生在外面办了企业,最开始是做电梯的,在卓刀泉那里有个门面,大概20个平方左右。每个礼拜天请我过去做咨询,就是调试电梯之类的,在当时这还是非常专业的事,没几个人会。后来,我给他建议,说你不要做电梯了,还是回到专业上来,做水轮机调速器。他听从了我的意见,转到了水轮机调节系统装置方向上来了。我当时在国内声望比较高了,学生建议我从学校出来专门做这个事,说可以赚大钱,我没有同意,学校对我有知遇之恩,我怎么能一走了之?

为了方便我,有的学生开办的公司搬到了离学校很近的地方。公司为我提供了很好的平台,让我能继续做水轮机调节理论、技术和产品紧密结合的工作。这个公司在我和学生的合作下,发展得非常快,与很多水电厂都签订了合同,我也经常能拿到外面的经费回学校,这些经费反过来支持学校里的研究工作,后来研究工作也取得了很多的成果,形成了非常好的良性循环。我的学生们在外面也开办了很多家企业,技术基本上都是出自我们学校,将整个产业都做得有声有色。到后来,这个行业有一半以上的产品都是在武汉产出的,武汉也被行业内的人叫做“调速器城”。2009年以后,我国就不再进口特大型水轮机控制系统,我们的产品完全取代了进口产品,并且有近千台水轮机控制系统产品出口到四十几个国家,我国也步入了水轮机控制系统出口大国的行列。

4.向家坝水电站

后来工作中有个具体的实例。向家坝水电站,是当时和现在运行的世界上单机容量最大的水电站,一台机组八十万千瓦。有一天我接到这个公司副总经理的电话,他说魏老师请你准备一下,明天早上坐飞机。我说到哪里?他说到向家坝水电站,这边机组出了点问题,当时也说不清楚什么问题。于是第二天我就坐飞机赶到成都,向家坝水电站的车就在成都机场等着。在路上他就跟我讲,他们的设备出了一个很大的问题:电站在一次调频试验时,机组功率出现了大幅度振荡,使四川省的电网都不稳定了,然后被国家电网调度中心发现了,就下命令给向家坝水电站,从现在开始,五台机暂时停机,直到找出问题。这么大功率的机组,停机一天是很大的损失。于是国调中心请了包括我在内的几个专家,都是些白头发,一起开视频会议,除我之外的专家都在北京,要我们弄清楚几个问题:第一,能不能够把现在的问题从理论上讲清楚;第二,能不能够仿真,把它重现和仿真出来;第三,用什么办法能解决存在的问题;第四,具体的试验方案是什么。最后会议开了整整一上午,我们讨论出了结果:按照我对问题的分析和处理方案,制定试验整改方案,五天以内再做试验,验证这个问题还有没有,完全解决后才可以发电。最后按照我的办法,这个机组的问题顺利地被解决了。这个事情过后,我在国内的影响力就进一步提高了。

5.报奖

申报国家奖项的事,一开始我根本没有想过。我们当时的常务副校长段献忠,原来是在电气学院工作,我当时是在水电学院工作,但之前也曾经在电气学院工作过较长时间。他听说我取得了较多的科学技术成果,包括获得多项国家发明专利,撰写了四本专著和数十篇学术文章,还有一本专著获得了我国首届政府出版奖,于是就要我参加了2015年度国家科学技术进步奖的申报工作。

为了这次报奖,当时电气学院下了很大的功夫,派了近十个副教授和博士生,负责收集整理文章、资料、专著等材料,还准备了答辩的PPT和视频资料。先是递交到湖北省科委,很快就通过了,他们说你们这个项目还是很有希望的。当年学校同时还有好几个项目都一起参加了。在答辩时,结合PPT汇报了15分钟,我和申报成员回答15分钟问题,顺利通过了审查答辩。

201618日,2015年度国家科学技术奖励大会在北京人民大会堂召开,习近平总书记、李克强总理、刘云山常委、张高丽常委等党和国家领导人接见了获奖代表,并握手和留影。合影时,年龄在70岁以上的九位获奖人,都在第一排左端入座,我也非常荣幸地与党和国家领导人都分别握了手,合了影。

得到这个奖我觉得是学校对我又一次的支持,我开始根本没想过去报奖,要不是学校重视,电气学院派专人支持,我就拿不到这个奖。所以我始终认为,如果说我取得了一些成绩,是要感谢学校党委和行政部门,以及电气学院和水电学院给予的大力支持。这项科研成果是党的改革开放国策和“产学研”三结合方针引领下的成果,是我工作过的华中科技大学、科研单位和生产企业的党政领导教育、支持的成果,是与我一起合作共事的教师、研究生、科研单位、制造企业及水力发电厂技术人员和工人共同努力和合作的成果,是团队和集体的成果。

当然,以前的经历也是很重要的,我在研究所工作了八年,我在工厂也工作了八年,我会开吊车,也开过车床,跟着工人一起搞得浑身都是油,我真正做到了产、学、研三结合,没有在一线工作的16年经验,我取得不了这么多的成就,所以我对过去待过的这些单位都还是很有感情的。前年,广西金城江水电设备厂建成50周年,我和我老伴两个人专程赶过去一起庆祝。

从大的层面来说,我的这些成就,全都是在国家改革开放这40年中间取得 的。感谢国家的大环境,我不过是这大环境中的一粒沙子、一滴水,能为国家做一点小小的贡献,为社会主义事业添了砖、加了瓦,我感到非常荣幸。现在我还是想继续做一点事情,虽然年纪大了,精力不比以前。不过我想只要我还能动,我就还要工作下去,为我们的国家,为整个社会,贡献自己的力量。


(魏守平,离休,原水电学院教授。是我国第一台水轮机微机调节器的主要创始人。作为第一完成人的“特大型水轮机控制系统关键技术、成套装备与产业化”项目获2015年度国家科技进步二等奖。本文由魏守平口述,范翠璇访谈整理。


Copyright © 华中科技大学校史馆 版权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