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是华中科技大学教授、发展经济学奠基人、我国著名经济学家张培刚先生诞辰110周年。张培刚先生为人师表，德高望重，为华中科技大学建校发展、经济学学术研究以及国家经济建设等方面做出了不可磨灭的贡献。为了缅怀张老先生，我们特地采访他的学生，现任华中科技大学经济学院院长张建华教授，请张院长和我们一起追忆张培刚先生卓越的学术贡献以及高尚的人格操守。

一、我与张培刚先生的因缘

我读大学本科时是学的计算机专业，是计算机学院的学生。大约在1985年，在学校的一期校报上，我偶然看到一篇关于发展经济学的奠基人张培刚先生的报道。报道是一位上海的学者杨建文写的。那时我很好奇，我们这个工学院里面竟然还有这样的经济学大师，就十分向往张培刚先生，后来有幸成为张先生的学生。1986年我到了当时的经济系做教师，再后来在他门下攻读硕士研究生，之后就一直留在这里，并且也在张先生的身边工作。这是非常荣幸的一件事，我印象中的张培刚先生是一位非常平易近人、可敬可爱的长者，是一位非常好的老师，更是我们学科的创办者、开创者，是一位高山仰止的大师。

二、世界级的经济学泰斗

在学术领域上，张培刚先生有三大卓越成就。首先，他建立了农业国工业化的理论体系。张先生出生在湖北省红安县一个普通农民家庭里，小时候和同村儿童在门前塘边吃饭，比谁家富裕，就把碗里的菜叶扔到水里，看谁家泛起的油花多。结果谁的油花都不多。张培刚先生经常和我们说：“想到农民，我的脑子里一直都是我幼时村子里的那些老爹爹、老奶奶，和我自己的童年。”出于对广大农民的感情以及对当时中国国情的思考，张培刚先生大学毕业后开始在全国各地进行实地调研，赴美国哈佛大学学习后，又结合在哈佛学习的经济学理论写成了农业国《农业与工业化》论文，奠定了发展经济学这门学科的基础。这是非常重要的一个贡献。在这个著作中所提出的一些观点，今天看来仍然对于发展中国家实现经济发展具有非常重要的指导意义。

其次，张培刚先生在传播市场经济学理论做出了非常大的贡献。70年代末我们国家开始实行改革开放，张培刚先生重返学术界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介绍当时的现代市场经济理论，并且系统化地把微观理论、创新理论等市场经济中一些非常重要的原理通俗地介绍给国内。张培刚先生的经济理论教育普及工作，对于推动市场经济在中国的传播以及中国经济政策的合理制定起到了先导作用。

最后，张培刚先生的又一重要贡献是在上世纪八十年代许多发展中国家经济发展活力不足时重建了发展经济学，推出新发展经济学，以此来指导我国在发展中国家阶段的经济发展与现代化道路。与此同时，他的新发展经济学为世界上许多希望实现现代化的发展中国家提供了宝贵的理论依据。

张培刚先生先后进行了战后工业化问题、新型发展经济学、大国经济发展与中国的工业化和现代化、发展经济学新发展与大国经济发展、新发展经济学与中国的经济发展、南方湖区经济问题研究、国家“七五”课题中国农业市场化问题研究和国家“八五”课题等战略项目的研究，他的著作享誉中外，诸如《清苑的农家经济》、《广西粮食问题》、《浙江省粮食之运销》、《农业与工业化》、《新发展经济学》、《发展经济学与中国经济发展》等，这些著作翻译成多国文字在全世界出版印刷，具有非常大的世界影响力。张培刚先生曾先后担任华中科技大学经济学院名誉院长、经济发展研究中心主任，兼任中国社会科学院经济研究所研究员、湖北省社会科学院及上海社会科学院特约研究员、武汉大学和西南财经大学教授、中华外国经济学说研究会名誉院长，中美经济合作学术委员会中方主席等，是真正的世界级的经济学泰斗。

三、张培刚先生的“中部崛起”理论

张培刚先生的“中部崛起”理论在很大程度上是源于他对我国地理位置和经济发展的独特见解。他曾长期担任武汉市顾问，对中部地区的经济社会发展有着深刻的了解。20 世纪 80 年代末和 90 年代初，武汉和中部地区的发展相较于中国改革开放的迅猛发展不相称，这让他深感忧虑，也激发了他对中部地区发展的深入思考。

张培刚先生的思考深受其实践经验的影响。他在湖北向阳湖农场参加的一次救援经历，在救助陷入泥潭的一头牛的过程中，他认识到问题的解决往往需要从关键环节入手。牛陷入泥潭，常规的拉拽无法解决问题，而是通过巧妙地放置木板，让牛的肚子垫起来，从而找到落脚点自己走出泥潭。这使他意识到，如果将这一思路应用于国家经济发展，那么提升中部地区的发展，就是实现我国整体经济起飞的关键。

因此，张培刚先生在 90 年代初提出了“中部崛起”的理论观点。他认为，中国经济发展地域差别非常大，西部最为落后，中部较为先进，东部或东南部沿海地区最为先进。区域经济虽然不能实现同步发展，但也不能差别过于悬殊，更不能让先进地区的经济发展损害落后地区的利益或阻碍落后地区的发展进程。在中央提出“西部大开发”而对西部进行政策倾斜之后，中部发展速度相对较慢，出现了所谓“中部塌陷”的现象。所以，要实现全国经济持续协调发展，就必须尽快使中部崛起。否则，就像拉陷入泥潭中的大牯牛一样，使劲的部位不对，使的劲越大，牛反而陷得越深。

张培刚先生的这一观点在我国引起了广泛关注。在 20 世纪 90 年代初，我国提出了从沿海开发到沿江开发以及长江经济带发展的计划。在这一计划的实施过程中，张培刚先生的观点为政策制定者提供了明确的方向，即强调中部地区的发展对整体经济的重要性。

此外，我国在实施相关政策时，也充分借鉴了张培刚先生的理论。例如，我国在推进中部地区崛起的过程中，实施了一系列有利于中部地区发展的政策，如加大对中部地区的投资力度、扶持中部地区的优势产业等。这些政策的实施，有力地推动了中部地区的发展，也验证了张培刚先生“中部崛起”理论的正确性。

从中国经济发展的轮廓，能清晰地看出“牛肚子理论”的影响——中国的中部地区与世界经济的联系日渐紧密，逐步直接与国际市场对接，区域政策逐步转向公平，财政、税收、金融和贸易政策逐步合理，针对中、西部地区的投资在增加，宏观调控开始向中部倾斜。

四、张培刚先生与华中工学院

自1952年张培刚先生调至华中工学院以来，他为我校的建校发展做出了不可磨灭的贡献。

张培刚先生在华中科技大学学习、工作、生活了将近60年，奉献了毕生心血。他对华中大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都怀有深厚的情怀。早在建校之初，张先生和查谦、朱九思等开拓者一起，为华中大的创建呕心沥血，他们以发展的眼光、前瞻性地选择喻家山作为校址，正是他们大胆规划、棋盘式铺展建设，使得当年的荒芜之地成为现在的森林式大学。张先生以他经济学家的精明和无私的奉献精神，为学校基建工作打下了良好的基础。他在文革期间，尽管身处逆境，仍乐观豁达，勤恳工作。改革开放初期，张培刚先生得以重返阔别30年之久的学术界，尽管他已年近古稀，仍以“老牛奋蹄”的精神，在学校的大力支持下，带领一批又一批老师积极奋斗、努力建设。

张培刚先生还是我校经济学科的开创者、创办者。在他的带领下，我校经济学院与经济学科都取得了长久的发展。从80年代硕士点的成功申报，到工学院经济学博士点申报成功的重大突破，再到数量经济学、理论经济学、应用经济学等逐渐完善的经济学专业学科体系构建，张培刚先生厥功至伟。记得1998年申报博士点时，张先生已经85岁高龄了。他当时有感慨，说姜子牙85岁做宰相，这是愿者上钩。我85岁能够获批博士点，成为博士生导师就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了。85岁披挂上阵，然后带领我们年轻一辈去建立这个博士点，这一点属实令人钦佩不已。

在教育方面，以张培刚先生为代表的老一辈开创者提出了”立德树人、言传身教”的为师风范。张先生讲课幽默风趣，深入浅出，经常用通俗易懂的语言帮助学生理解晦涩的知识。比如他讲边际效益时，便会用“三个烧饼最解饱”作比喻，讲到一半后，连走廊里都挤满了人。习近平总书记指出：“培养社会主义建设者和接班人，迫切需要我们的教师既精通专业知识、做好‘经师’，又涵养德行、成为‘人师’，努力做精于‘传道授业解惑’的‘经师’和‘人师’的统一者。”张培刚先生正是这种兼具“经师”与“人师”的“大先生”。

在张培刚先生先进精神的指引下，我们还明确提出倡导三种文化：大师文化、英雄文化、创新文化。大师文化即像张老先生一样树立爱国主义精神，放弃海外的优厚条件回到祖国用学术报效国家，彰显大师风度。英雄文化即树立集体主义精神，积极进取，互相帮助，以经济学院的英雄学生胡吉伟为榜样。创新文化即强调创新意识，正如张培刚先生的老师熊彼得开创的创新理论一样，注重求是创新，在新时代开创经济学的新篇章。在张培刚先生先进精神的指引下，一代代经济学子薪火相传砥砺奋进，赓续张先生的大师风范与谦卑风度，秉持扎实学风，潜心学习经济学理论，深入社会进行实地经济调研，努力推进我国经济学的发展研究，让发展经济学在21世纪的今天保持生机与活力，继续对我国的经济建设与发展发挥积极作用。

五、我们对张培刚先生学术思想的传承与发展

我们这一代人，首先是传承老一辈所开创的农业工业化理论，把他没有完成的事业还是要做下去。而华科经院也一直在躬行此事，从贫困治理到全面小康，从乡村振兴的推进到工业化产业结构优化升级，师生共同努力，调察研究，让张培刚先生的“农业与工业化”理论历久弥坚，熠熠生辉。2019年，我代表华中科技大学参加了以“70载:农业与工业化新临界”为议题的《农业与工业化》出版70周年学术分享会，我认为，发展经济学中一些最基本的对问题的理解，应该追随张培刚先生《农业与工业化》这本发展经济学的奠基之作，在实践摸索中得出其中的真理。我也希望，张培刚先生的农业与工业化理论能够传承下去。

数字技术革命的浪潮来袭，经济理论也随时代变化在继承的基础上不断发展。数字经济时代带来新的挑战与机遇，如何把握机遇应对挑战成为当务之急。我们华科经院新开设了数字经济专业，是为了培养既有扎实的经济金融理论功底，又能熟练掌握数字技术，同时具有实践运用和科学决策能力的专门人才，以满足数字经济时代对高层次复合型人才的迫切需求，为数字化转型提供源源不断地人才动力，使国家的经济在数字跑道上实现快速发展。这些年，我和学生走遍湖北，深入农村，探索农业现代化的道路，经过多次深入调研，我们提出了“中国农谷”的概念。截至目前，“中国农谷”围绕转变农业发展方式和基本实现农业现代化做了一些有益的探索和实践，为破解“三农”难题、转变农业发展方式、实现农业现代化积累了经验。我们在考察与调研中研究和发展农业与工业化理论，希望不断完善经济理论体系，为国家与社会发展的理论引导贡献力量。

无论是过去的农业国工业化，还是现在的农业现代化与产业结构升级，在张培刚先生农业与工业化理论的传承与发展中，华中科技大学经济学院的研究团队始终立足国情，跟随前辈的足迹，在日夜研究中求索真理，希望将张培刚先生的理论发扬光大，为国家甚至为世界做出自己的贡献。

（口述：张建华，整理：刘锐勋、吴子宜、辛旺、罗金水、季晓雯、樊子贤）